圣人之易:《易经》与孔子

时间:2017-06-22      来源:《易经的智慧》   阅读:5275次

在《易经》的演变发展史中,孔子无疑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。据说《易传》就是由孔子和他的门人撰写的。而《易传》是对《易经》的哲学思想的表述,后人对《易经》的解读,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《易传》的影响。而另一方面,孔子的“仁”学观点,尤其是中庸之道的思想,明显受到了《易经》阴阳思想的启发。

当孔子说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”这句话时,显然是在迟暮之年,有人推测此时他68岁。从这句话中,可见孔子对《易经》是相当重视的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中也说:“孔子晚而喜《易》,序《彖》、《系》、《象》、《说卦》、《文言》。读《易》韦编三绝。曰:‘假我数年,若是,我于易则彬彬矣。’”孔子读到“韦编三绝”的地步,可见他是何等痴迷了,也表明他对《易经》做过精深的研究。

如果史书所言确实,孔子真的晚年学《易》,那么留给我们的疑问就是:究竟是《易经》中的哪些思想或成分,吸引了孔子,使他韦编三绝,爱之不辍呢?众所周知,孔子早年周游列国,奔走在各国诸侯之间,宣扬他的政治、道德主张,却始终不被采纳,累累如丧家之犬。而另一方面,早期的《易经》作为占卜之书,虽然在民间容易见到,然而《易象》等书,在当时只有周朝太史等少数人才能读到,孔子恐怕是无缘见到此书的。后来也许是周朝衰微,周天子身边的文官为了生计,都跑到各国诸侯那里谋取生路。随着这些知识分子的流散,《易经》等书籍也散落到了各诸侯国。不知道出于什么机缘,孔子终于有机会读到了此书。可想而知,孔子见到这种官府秘藏书籍后,一定是欣喜若狂,如饥似渴地加以阅读。所以孔子读的《易》,准确地说,应该是《易象》,而不是六十四卦的《易经》(注:早期的《易经》,只有六十四卦的卦象和卦辞,但我们今天说的《易经》,通常都包括了《象辞》、《彖辞》,以后凡非特别注明,所说的《易经》都是指后世袭用的《易经》概念,即全本《易经》)。在读《易象》的过程中,他一定受到了里面许多独特观点的启发,因而对自己的道学体系也有所完善和修改。

《易经》本来是一本占卜的书,然而从孔子平时的言行来推测,他一定不赞成卜筮等事情的。因为《论语》中记载说,“孔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弟子问他鬼神的事情,孔子回答说: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可见,孔子对鬼神之事的态度,是敬而远之,也不赞成弟子们于此用功的。这种对鬼神的态度,反映出孔子人格的刚正,以及在求学上务实、严谨的态度,因为刚正的君子,必然不会沉迷于那些怪异诡谲的事情。《论语》中尽管没有明说孔子对占卜的态度,但是从孔子对鬼神的态度,可以推测出:他对占卜等事情,也应该是敬而远之的。奇怪的是,孔子为什么却会如此痴迷《易经》呢?而且,根据《孔子家语》记载:自从他读过《易经》后,他经常为自己起卦占卜。一次,他偶然占卜自己的命运,占得一卦为“火山旅”。“旅”卦的彖辞是“小亨,柔得中乎外,而顺乎刚,止而丽乎明”。本意是说:虽像太阳一般光明,却静止不动。孔子有所不解,于是就请教于商瞿。商瞿看到卦象后说“子有圣知而无位”。意思是说:您虽然具有圣人的智慧,却没有圣知的权威,也就是说,得不到诸侯和时人的认可。当时孔子就哭泣道:凤凰不向此地飞来,黄河中也没有龙图出现,这是天命啊!于是,他开始发奋,为《易经》创作《十翼》。孔子迷恋占卜的行为,遭到了学生们的质疑或反对。子贡就是其中之一,他说:老师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说,只有没有德行的人,才会祈求神灵的佑助;只有缺乏智谋的人,才会求助于占卜,来寻求帮助。但现在了,老师却怎么痴迷起占卜的事情了呢?

其实,孔子的占卜并不是想要预测吉凶,而是他被阴阳两爻的变化给吸引住了,他想要探索卦象中的规律和奥秘。这正是《易经·系辞传》中所说的:“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。”

那么,孔子在《易经》里发现了什么呢?这得从孔子的抱负和生平来看,或者说,我们需要了解孔子想要在《易经》里发现什么。众所周知,孔子所处的时代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,当时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而孔子一心向慕三代之制,尤其是周朝的礼制。他对西周的制度推崇备至,曾经说:“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。”所以,他一心鼓吹克已复礼,念念不忘周朝的礼仪制度。然而,他周游列国,却受尽了挫折,那么在他晚年时,回首这一生的沧桑履历,他却沉浸于《易经》之中。纵观孔子的一生,无论是穷达贫富,他“克已复礼”的理想始终没有改变过。或许,他在读到《易经》之后,对这些年的失败有所醒悟,并认识到自己的学说仍然有所欠缺和不足,并试图希望借助于易经的帮助,来完善其道德学说。

从这个意义上讲,孔子解读《易经》,是有所企求得。他无意利用《易经》进行占卜,以祈求上天的赐福,或者预测吉凶之事,而是要在《易经》中读出他的道德人生学说所需要的东西。在帛书《易传》的要篇中,他将这种思想表达得十分明确:“易,吾后其祝卜矣,吾观其德义耳也。幽赞而达乎数,明数而达乎德,又仁守者而义行乎耳。赞而不达于数,则其为之巫;数而不达乎德,则其为之史。史巫之筮,乡之而未也。好之而非也,后世之士疑丘者,或以易乎?吾求其德而已,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。君子德行焉求福,故祭祀而寡也。仁义焉求吉,故卜筮而希也。祝巫卜筮其后乎?”这些话中,孔子说得很明确:他虽然和史巫等人都在研究《易经》,但各自的目的是不一样的,是同途而殊归。祝巫等人卜筮是为了祈福避祸,而他研究《易经》,仅仅为了“求其德而已”。更重要的是,孔子还将《易经》的研究,区分为三种不同的境界:赞、数、德。“赞”是最低境界,它仅仅按照《易经》教导的方法,来预测吉凶,仅仅停留在这个境界的人是“巫”。“数”是高一级的境界,在研究《周易》的过程中,研究者感受到了宇宙无穷无尽的变化,生生不息,看到了数的衍变,领悟到了宇宙的瞬息万变,变化万端。领悟到这个境界的是“史”。然而,史并非最高的境界,最高的境界是“德”,是从《易经》中领悟出来的天道大义,领悟到这个道理的人,他们很少祭祀,而仅仅完善自己的德行,因为完善德行是最好的求福之路,他们也很少去占卜,而仅仅是怀仁义之心,行仁义之事,如此自然会万事吉祥如意。

那么,孔子想要从《易经》文本中发掘出什么新意,阐述什么样的“德”呢?文王修德,追求的是“德”和“得”的统一,而“内得于己”,“外得于人”,亦即向内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,还原自己的本来面目,向外能广得人心,让你天下人归服。这其实就是最早的内圣外王之道,是儒家心目中的理想,因此深得孔子的赞美,说“郁郁乎文哉”。

然而,孔子的时代,一切都发生了变化,道德丧乱,人心惟危,文王之德易经难以为教了。于是,孔子做了一个极重大的改变,他将“文王之德”改造成了“亲子之仁”,试图通过强化和调整人们之间的血缘关系,重新整顿道德秩序,通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层层推进,最终实现“克已复礼已为仁”的内圣外王之路。

孔子从血缘关系着手,必然你会对《易经》中的阴阳观感兴趣。原因很简单,早在伏羲氏起,阴阳就意味着男女、雌雄。而有了男女之后,才会有夫妇,然后才会有父子,然后才会有君臣,然后才会有礼节。因为孔子对阴阳的重视,所以在解读《损》、《益》两卦的时候,孔子就阐述了这样的观点:

《易》有天道焉,而不可以日、月、星辰尽称也,故谓之以阴阳;有地道焉,不可以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尽称也,故律之以柔刚;有人道焉,不可以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先后尽称也,故要之以上下;有四时之变焉,不可以万物尽称也,故为之以八卦。故,《易》之为书也,一类不足以极之,变以备其诸者也,故谓之《易》。又,有君道焉,五官六府不足以尽称之,五正之事不足以尽之;而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不读百遍,难以致之;不问以古法,不可顺于辞令,不可以求以至善……能者由一求之,所谓得一而群毕者,此之谓也。《损》、《益》之道,足以观得失矣。

这段话的意思是说:日月星辰不足以表达天道,只有阴阳才能;水、木、金、火、土不足以表达地道,只有刚柔才能;接下来,他才谈到了人事。孔子撇开日月星辰和金木水火土,只谈阴阳和柔刚,其目的是一目了然的。在他看来,《易》的本质就是阴阳,这是纷繁万物之中最根本的东西。阴阳反映在人事上就是上下,因为阴阳本有上下、贵贱之分。

这样,原本作为卜筮之书的《易经》,经过孔子独到的解释之后,就具备了新的内涵。比如,恒卦九三的爻辞是:“不恒其得,或承之馐。”这句话的本意是说古代狩猎时代的遗风:打猎不能每次都捕获到禽兽,有时会接到别人馈赠的猎物。在古代,猎人会将猎物身上最好的肉送给没猎到猎物的人。孔子却对此予以曲解,说这句话是告诫人们,要有恒心和毅力。

遗憾的是,孔子接触到《易象》时,已近迟暮之年。因此,他来不及系统地阐释《易经》,证明它是一部修德之书。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”的叹息,让我们能够想象到孔子的遗憾和无奈。然而,后世却传闻说:孔子撰写的《易传》。然而,对于这一种说法,历史上始终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记载说:“孔子晚而喜《易》,序《彖》、《系》、《象》、《说卦》、《文言》。读《易》,韦编三绝。”众所周知,司马迁在写作《史记》时,态度是非常严谨认真的,甚至在写到与他同时代的汉武帝的事情时,也毫不避讳,没有丝毫替当权者掩饰罪恶的意思。然而在太史公的这句记载中,最关键的就是这个“序”字,引起了后人极大的争议。孔子究竟是给《彖》、《系》、《象》、《说卦》、《文言》等篇题写序文呢,还是他作了《十翼》呢?通常来说,“序”字可以表达两种含义,一是排列次序,二是序跋之义。如果是这样来理解的话,孔子最多也不过是对《周易》进行了重新整理编次,并为《彖》、《系》等作了序文,但无法说孔子撰写了《易传》。而且,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,将《易传》看成是《易经》的序文,都极为不合理。

但后来的班固等人则混淆了司马迁的“序”字的含义,直接将“序”字理解为了著述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载:“至于殷周之际,纣在上位,逆天暴物,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,天人之占可得可效,于是重易六爻,作上下篇。孔氏为之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、《序卦》之属十篇。”这样,班固就武断地认为,《易传》是孔子所写了。后人也以讹传讹,以至于此说流行于世。

然而,这种说法却有明显的不妥之处。因为《易传》中记载了不少孔子之后的事情。因此,一种合理的解释是:后世的作者为了增加《易传》的权威性,有意托名于孔子。北宋的欧阳修就提出了质疑,他认为《易传》的内容颇有不少自相矛盾之处,而且写作风格也不像孔子的风格,但他仍然有所保留,认为《彖》、《象》是孔子写的。清代的崔述则对《易传》全盘否定,认为易传全部不是孔子所写。

除此之外,从时间来推测,认为孔子是《易传》的作者,也有不妥之处。孔子遇到《易经》后,既然已是暮年,他已经没有多少的精力来撰写《易传》了,而《易传》却是一部条理清晰、思想博大精微的著作。很可能,这本书是孔子的弟子在他死后所做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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